冥加的疑惑没有谁替他解答。

    他完全不敢有自己找错妖怪这样的想法,光是想到自己有认错主公未来妻子的可能性,他都感到些许的窒息。

    比被宿傩踩在脚底更加窒息的那种窒息。

    厄里斯见小孩践踏得那么认真,难免多问了一句:“冥加做了些什么?”

    冥加拼死邀功:“在下不才!只是让方圆的精怪们都记住了宿傩大人的名号罢了!”

    宿傩踩得更认真了,觉得一脚下去这小妖怪可能还有生还的可能,甚至还想烧一烧。

    厄里斯倒没觉得哪里不好。

    晴明也是这个年龄在妖怪里能治小妖夜啼,现在的叶王虽然还做不到这一点,但被在天皇面前能和晴明五五开的大阴阳师羽茂忠具收养,挂上麻仓的姓氏后,明显知名度也有了。

    虽然说监护人的攀比心不能那么重,但厄里斯还是对自己代言人被冥加这么一宣传出知名度颇为高兴。

    就是吧……

    “恶鬼还是太弱了些。”厄里斯说。

    打起来成就感不高,换个例如「大江山鬼王」「西国大妖」这样的挑战对象,基本可以一战成名。

    已经变成碎片躲着苟命没能逃太远的的无惨:那还真是对不起哦?

    宿傩没能知晓厄里斯的心里话,他只听见站在旁边的男人用平淡的口吻不痛不痒地点评,眉眼间寡淡一片,眼神沉下去,拳头也攥紧了些。

    厄里斯朝他伸出手: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牵住小孩后,他转头看向犬姬。对方仍然嫌弃地捂着嘴鼻。

    “连是否为妖怪都分不出来,你滚回西国吧。”

    说完这句让冥加心碎平安京的话之后,犬姬向厄里斯颔首,“替我向晴明告辞。”

    “不亲自去吗?下次见面世界上可能就再无阴阳师安倍晴明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也是我和他「缘分」的一种。”犬姬声音依旧冷冷清清,“人类和非人类的界限横亘在万事中央,遇见便遇见,永别即永别。”

    厄里斯感觉到宿傩握着自己的手变紧了,以为是犬姬的话让他感到不安。

    但她说的的确是事实,人类的寿命在他这里还没哈迪斯塞过来的一次加班来得长,还没睡神的一次抱怨来的久。

    这是人类必须接受的,如果拒绝死亡,那就是在拒绝人类本身。

    但其实宿傩低着头,正在和身体里的男人抗争。

    「这不是已经怒火中烧了嘛,小鬼,强撑着干什么呢?」

    【你闭嘴。】

    「永远只能在心里和我呛声的乖小孩。」男人嗤笑得很大声,「听到了吗,快要被抛弃的信号。屠戮恶鬼说到底只满足了你自己,这都是因为你的贫弱啊哈哈哈!」

    【不用你废话。】

    「没关系,我会好好看着的,你会求我帮你,我等着那一天。」

    【不用,我会自己动手。】

    男人来了兴趣,像是好奇,又像是引诱:「动手?」

    宿傩低低地说:【杀了他,让他也只能度过属于人类的寿命,我一定会在死前杀了他。】

    「虽然你不甘心的样子真的很难看,但我很期待。」男人充满恶意的语调像是一层阴翳扫过他的脑海,「期待那一天到来时候,他的反应。」

    男人大笑着失去了踪迹。

    同时,犬姬也离开了,她应该是回了西国,而直到此时此刻,厄里斯仍然不知道她的真名。

    等到阴阳师的时代结束应该就能知道了吧,只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罢了。

    厄里斯琢磨着,总不该熬得比咒术还久,阴阳师又没什么信仰之神可以一代又一代传承,安倍晴明的时代过去,麻仓叶王的时代过去,还能有下一个天赋异禀的阴阳师撑起来吗?

    这么一想,好像自己这里也是差不多的处境?

    宿傩还没成长起来,现在纯粹属于御三家……再精确一点,纯粹属于那个五条和那个禅院在撑场面。

    他们俩真要算的话其实是和宿傩一代才对,也就是说,要是在宿傩死前,诅咒的信仰没有深入人心……

    那自己可能就要当场暴走了……

    虽然心里念叨着自己不能当个逼孩子上进的恶毒监护人,但厄里斯还是不争气地向生活妥协了,他暗示着:

    “因为犬姬来这一趟的缘故,附近的妖怪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冒头,所以在恶鬼杀光后,你练手的对象几乎只剩下咒灵了。”

    厄里斯牵着他往回走,一路上都是刚才被宿傩误伤的花花草草,时不时还能看见被斩击割断的动物尸体,应该是在之前的战斗中被波及,又来不及逃窜的。

    这就显得有些外行了。

    宿傩突然开口:“那人类呢?”

    厄里斯侧头看他:“什么?”

    宿傩:“附近的人类也可以全部杀掉吗?”

    厄里斯觉得很奇怪:“虽然我没有反对的立场——你是会在故意杀掉弱小人类而感到快乐的那类人吗?”

    宿傩没有正面回答,而是换了个问题:“那么可以杀掉附近的咒术师吗?”

    “你没有问阴阳师,因为你知道这么做会被安倍晴明找麻烦。”厄里斯觉得这孩子虽然表达都很直白,心里精着呢,“那么如果你不担心被咒术师找麻烦的话,我不会插手。”

    不插手的意思就是不阻拦,也不庇护……吗?

    “我会做到你说的目标。”宿傩拉住厄里斯,“但我不要当咒术师。”

    他们快要走出树林,水声已经在不远处,泥土的腥味也逐渐被风吹淡。

    宿傩冷静说话的样子根本不像个孩子,或者说,根本不像个人类。

    他想了很久,从昨晚一直想到现在,在某个瞬间豁然开朗,结论也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转变为了此刻的陈述。

    陈述中带着理所当然的狂妄,这种狂妄是由直白到残酷的内里和乖戾的外在共同组成的——

    “既然你要诅咒流传,那我并非咒术师,也非诅咒师,亦非咒灵。”

    “我就是这世界最恶意的「诅咒」,我要人们说起诅咒便想起我,说起恐惧也是我。”

    他仰着头却像是睥睨,每一只眼睛都盯着厄里斯,不是在承诺,是强迫对方见证:

    “诅咒不死,我便永存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离那天孩子的突然宣誓已经有小半年了,厄里斯在这半个月一直担心宿傩会不会用功过头了。

    一开始的厄里斯:好耶,宿傩就是全平安京最努力的崽!

    现在的厄里斯:请问,您完全不摸鱼的是吗?

    尤其是在此期间,麻仓叶王隔三差五就会来找厄里唠嗑。也不知道这小孩看上自己哪点了,叶王几乎是十分直白的表达出了“除你外全员傻逼”的态度。

    就连晴明也没能幸免。

    问叶王的话他也只会说“我讨厌人类”这种地图炮。

    他还特爱和宿傩打架,打架的时候倒是吧讨厌人类这一点表现到了极致。很多次厄里斯都想问,你其实只是讨厌宿傩吧?

    宿傩这么可爱,你为什么要讨厌他?

    但估计这话问出来叶王可能要吐几个礼拜,宿傩本人可能也得吐个三天。厄里斯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,就没拿这话出来恶心人。

    等到附近每个缝里的咒灵都被翻出来祓除了个干净,宿傩和叶王的斗殴记录也从1胜vs1胜变成3862胜vs3862胜的时候,晴明终于派式神来催——

    孩子还上不上学了?你自己孩子不上学不要拉着叶王也不上进啊!

    厄里斯是没多少时间的概念的,甚至想回复晴明,还早,还小,莫急。

    好吧,主要是他在鸭川边上呆着太舒坦了。

    人少,事少,时不时看小孩打架斗殴,晚上睡觉还能久违的做一位伟大的梦想家,这搁谁谁放的下?

    但事实就是,宿傩的确做到了厄里斯一开始说的那一点,这附近有的没的全被他给宰了,那群人类早在半年前听到恶名连夜跑路,生怕传说中的「诅咒」找上门来把他们给片咯。

    所以现在他们不得不返回平安京了。

    让厄里斯一改磨蹭作风的是晴明传来的另一则消息。

    “你之前念叨过的祸津神来平安京了,这次的目标很明确,是你家小孩——他们来杀宿傩的。”</dd>